救护车的边缘急救纪事:我自慰的时候闪到腰了,这种情况很常见吗
分类:E漫生活

我打了卡之后,便开始进行自己的行前仪式。我会把我的装备丢在救护车的后门旁边,然后戴上手套,抓起一块抹布和一瓶消毒剂,开始清洁前一名乘客留下的痕迹。一样也不放过:座椅、柜子、病人会碰到的担架部位,我会碰到的担架部位。我也会消毒门把以及病人处置区上方天花板的那根金属横槓,因为每个人一上救护车,都会伸手抓住它,稳住身子,那只手通常都带血和带菌。

然后我会消毒所有器材。一次消毒一种,以便确定每种器材都在车上,随时可以取用。更重要的是,就算在车上,也必须是在我希望它被放置的地方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勤务作业方式,也有自己管理失控的方法和运作模式。我就是照自己的模式在整理救护车。有些人要是没先把所有东西整理过一遍,就没办法出勤务。我不是那种人,但也相差无几。救护车整理乾净后,我会把车钥匙插进去点火,柴油引擎轰隆作响,活了过来。

马提一到,就会先把电池塞进无线电里,然后打开音量,开始值班。这时已是下午五点,所以我们的影像一出现在勤务调度员的萤幕里,就会立刻接到勤务。通常第一个勤务都在附近。除非人力见底了,到处找不到救护车可派——也就是所有救护车都在满街跑——我们才会被派到城里某个最偏远的角落。有时候只是有人牙痛,可是调度员罩不住对方,只好派我们去。也有些时候是真的有人死了,结果等了又等,足足等了二十分钟,我们才赶到。

不过今天情况不同。我们值班的时候,二十五台救护车里头还有四台可以调派。所以我们接到的勤务是在市中心。对方是个酒鬼,全身发抖地好不容易走到酒铺门口,最后耐不住折腾,出现戒断症状(withrawal symptom),在人行道上癫痫发作。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在陆地上不停拍打挣扎。这趟的车程很短,才转过一个街角就到了。所以我们根本还来不及收拾起刚上班的散漫心情,也还没做好随时迎战的心理準备。

我们步出车外时,太阳正炽热。我的双脚在黑色的大靴子里简直快融化。我们给那个酒鬼打了酒精安定剂,但他仍在癫痫,没有停止的迹象。我们只好赶紧把他送进医院,但情况没有改善。还好有个护理师想约马提出去,起码也算有点收穫。

我们还没离开格雷迪纪念医院,无线电对讲机又开始喋喋不休。调度员有勤务派给我们。「就在你们前面,」她说道,「在巴士站那里。」

我们问她是什幺样的勤务,她却支吾其词。她只知道现场很安全。「把车开到前面看一下就知道了。」

开始勤务

我们在巴士站发现他,他等在那里。但不是等我们,就是纯粹地等待。等待死亡,或者说等待这一切的结束,也或许只是在等巴士来。反正很难说。他不太吭气。我在离病人约两呎的地方停下脚步,倚墙站立。马提则在我身后十呎左右,这距离已足够他知道自己打死也不愿再前进一步。这不能怪他。因为我们看到那病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,一派闲适,但整张脸被蛆虫蚕食中。

蛆虫几乎盘据了他整张左半边的脸。从鼻子一路延伸到耳朵,再从眉毛往下蔓延到下巴。就在我们看着他的同时,就在他静静坐在长椅上的同时,那个部位的所有表皮以及已经烂掉和正在烂掉的肉,都在被蛆虫囓咬。数以百只的蛆虫争夺地盘,每几秒钟,便有一条蛆虫从脸上挤落,空中翻滚,掉在地下的人行道。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画面。

始终保持安全距离的马提,不断问这是怎幺回事。那男的伸出手,用手背按压眼睛,这下挤了很多血出来,还有很多愤怒的幼蛆。「皮肤癌,」他说道,同时把手擦在衬衫上。他有黑色素瘤,受到感染。但他已经受够了医师、护理师和检验——全都受够了,所以决定离开。他走出医院,在对街的灌木丛里待了一整夜,结果一群苍蝇停在他脸上,短短时间内便生出一堆幼蛆。他又挤了一次眼睛,血又流了出来,幼蛆也被挤了出来。马提连忙后退。

「你得站起来,」我说道,「回去医院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因为你脸上长了蛆,它们正在吃掉你,我说的不夸张。我们在说话的时候,它们就在吃掉你。我觉得你的眼睛已经被吃掉了,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吃掉什幺,所以你站起来好不好?拜託啦。」

他又伸出左手,站在我后面的马提快吓昏了。但那男的动也不动。他受够了医院、医师和各种程序。哪怕生命还没到终点,但他也受够了癌症。于是他又翘起二郎腿,揉揉眼睛。「我才不要回医院,」他说道。「我不想回去,也不需要回去。」

一辆巴士靠站停下来。乘客上车,乘客下车。亚特兰大的生活如常运行。

我们找了一个医师,他推了一台轮椅过来,站在轮椅后面跟这位昨晚仍是他病人但此刻正被虫吃掉的男子说话。医师语调刚柔并济。他是那种只要耸个肩,就能决定我们病人生死的人。最后他的劝说发挥效果,病人站起来,一屁股坐进轮椅里。我赶紧抓住把手,推回医院,马提小心跟在后面,深怕踩到地上挣扎蠕动的蛆虫,牠们已经被一个还没死的活人脸上残余的肉餵养得肥滋滋的。

那是当天最触目惊心的一个开场,但毕竟只是刚开始。我们才上班两小时。一离开医院,我们就被派到某处驻点。我们把车子开到那里,隔着挡风玻璃看着眼前正在运转的世界。负责勤务调派的无线电喋喋不休,始终没有停过,就像在朋友家过夜的十三岁小女孩。今晚我们还算幸运,别的救护车都在接勤务。所以我们只需要开到驻点代班就行了。辛普森路的救护车去出勤务,我们就到辛普森路代班。市中心的救护车去出勤务,我们又开到市中心代班。两、三个小时下来,我们不断从一个驻点开到另一个驻点,尖峰时间就这样不经意地过了。太阳西沉到树林后方。这个世界重新充电,準备再度启动。于是我们趁机先去用餐,顺便听亚特兰大勇士队的棒球比赛。马提对着收音机嚷道:「乌哥拉(Uggla)?又是他?妈的乌哥拉!」

晚上十点,派对结束。这座城市已经充饱电,通报开始一个个出现。我们接到一个,就此被吸入工作锅炉里,连出了两、三趟勤务才终于得空。

半夜一点

通常一开始的勤务都是内科性质,譬如胸痛、肚子痛、晕眩、反胃、癫痫。也可能有个小孩的耳朵爬进蟑螂,我们就用手电筒和一些生理食盐水诱虫子出来。这些都不是大问题,但都得送医院,于是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病人送进去,送到检伤分类站的护理师终于发飙咒骂,拜託我们别再送病人进来。

十一点半左右,开始会有醉汉打电话进来。再不然就是有人喝醉酒,同行的人打电话来求助。或者有人等着要进酒吧,但太吵闹,被看不下去的人动粗封住了嘴巴。又或者酒醉驾驶,车子怎幺开都偏右,最后矫枉过正,开在马路的中线上。他们像手里拎着车钥匙的碎布娃娃一样全身软趴趴。我们抵达时,他们多半已经下车,正在街上游蕩,虽饱受惊吓,却毫髮无伤。有些醉汉看到我们会火气很大,有些则根本没注意到我们。有些女的会突然风骚大作,笑容猥亵,伸出指甲摸我的大腿,进攻我的老二,笑着对我说:「嘿,我想来一炮欸。」

这类勤务多半得跑到半夜一点左右,然后才会在一个最难想见的地方小憩一下。匹兹堡附近的居民几乎个个随身带刀,所以在驻点的我们所接到的勤务通常是刺伤案件而非枪击。还好我们没有很忙,索性下车倚着引擎盖聊天。妓女会从旁边经过,其中几个会停下来找我们说话。有的是出于无聊,有的是来跟我们要床单或无菌水,还会问我们有没有多余的手套。天知道她们要手套做什幺。

流浪汉也会经过,但这时间已经晚到没什幺好乞讨的,只能乞讨药物,可是我们没有药物。还有一大群女孩喧闹嘻笑地经过此处,不时拍打头上的髮片,因为戴髮片很痒,又没办法抓,只好靠拍打止痒。偶尔也有一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这里经过,他们是当地人眼中的小混混,表情故作凶狠,但其实若真是个狠角色,多半只会点个头。毕竟我们在鲨鱼出没的水域待久了,早就能直觉分辨谁是掠杀者,谁又是猎物。

凌晨三点

已经快凌晨三点。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只会有两种可能:不是这座城市放过我们,让我们可以找个角落稍事休息,就是完全不放过我们。而今晚,它没放过我们,反而给了我们一件奇怪的差事。

过了凌晨三点,我通常什幺事也不记得。这种失忆症是因筋疲力竭,也因为没有街灯的道路会让记忆陷入漆黑。有些勤务的内容从头到尾都被我清清楚地记在脑袋里。但凌晨三点的勤务,一概不在其列。最近有人问我还记不记得,我曾经去一个黑人社区处理一个白人案子。「你记得吗?」那家伙说道,「他死了很久,卡在地毯里。记得吗?」我不记得。倒也不是因为他是被卡在地毯里,所以我才不记得,也不是因为警察来的时候,屋里的每个人都声称不认识这个陌生的白种人是谁,不知道他在地板上死了多久。我是真的全忘了。

今天凌晨我们接到一则通报,说有个女的背痛。我们开车过去,然后下车,上前敲门。她叫我们自己进去。我们走进卧室,发现她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。她的被子被掀开,手臂上布满鸡皮疙瘩,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和整片肚子也都是。马提吓呆了,表情尴尬。他别开目光,满脸通红:「呃......」

我站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我们的急救袋。我动作轻巧地绕过他,面带微笑。依我的经验,越是假装自己没在看,就越像是你在瞪着她看。毕竟我们都很专业。再说,如果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,我又有什幺好难堪的。反正赤身裸体的又不是我。

「你怎幺了?」我漫不经心地问道,语气就跟出其它勤务没什幺两样。

「我自慰的时候闪到腰了,」她说道。「那是我的假阳具。」她指着床头柜。我们转头朝那里看,那根巨大的橡胶阳具果不期然地在那里对我们眨眼睛。那个当下,屋里的唯一声响就是阳具低沉的振动声。当时是凌晨三点半。

这下换我尴尬了。

「呃......」

她微笑问道:「我这种情况很常见吗?」

「应该不常见吧,」我说道,「我是没用过啦。不过我倒是从没见过这种事,如果妳要问的是这个。」我清清喉咙。「妳要我帮你盖上被子吗?」

「为什幺?有差吗?我是说身体暖和一点的话,腰就不会闪到了吗?」

「是没差。」

「那就不用了。」她缩起自己的脚趾。我盯着她的脚,试着不去看她的胸部,也试着假装没注意到她的阴毛实在多到该是时候做个巴西式除毛了。「不过你要是看到我的奶头变得尖挺,就表示我很冷。」

「需要我们把你抬上担架吗?你可以自己滑过来吗?还是我们得把妳抬起来?」

她摇摇头。「我根本坐不起来。整个背都僵了。」

我们爬上床去抬她。现在我们三个人都在床上。她全身赤裸。我们戴上紫色橡皮手套。弹簧床又软又老旧。活像一张水床。我们三个人加起来的重量使它瞬间凹了下去。我们被陷在里面,不停地往下滑,根本剎不住。整个过程有点像在外太空玩角力,动作很慢、很滑稽,一再陷进床垫里,不然就是跌在她身上,或者跌在彼此身上。要不是因为这种事实在很尴尬,又超不得体,我一定会爆笑出声。

她终于被抬出床,上了我们的担架。我们立刻帮她盖好被子,扣上束带。马提一把抓起她的睡袍,丢在她膝盖上。我们关了灯,但没关掉按摩棒。所以当我们步出门外时,那个假阳具还在那里嗡嗡作响。嗡嗡嗡嗡嗡嗡嗡——

凌晨四点

凌晨四点左右是叫醒死人的时候。也许是有名妇人一翻身,就发现丈夫冰冷僵硬地躺在旁边,无声无息到除了死亡,别无其他可能。又或许是葛拉迪丝姨婆半夜起床,结果拖到了凌晨四点半,才有人听见她在厕所里的呻吟声。在这种时间出这种勤务,实在很痛苦,因为我们已经筋疲力竭,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把那个两个小时前就中风倒地,躺在厕所地上一大泡尿里,身上睡袍全湿的老姨婆拖出来。

所以只要无线电对讲机响起,我就害怕到心脏狂跳。求求您上帝,快要下班了,别再给我们太讨厌的勤务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时钟不再只是个物件,而是残酷又爱算计人的魔鬼。冷漠的时针,虐待成瘾的分针分明就在折磨人。剩下最后四十分钟的时候,简直像是水刑侍候。我们瞪着车窗外。太阳还没升起,但破晓在即,幽光隐隐约约,漫长的黑夜过后,天色就要开了。就在这时,恩典来到。勤务调度员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,我们解脱了。

我们立即发动引擎,飞驰马路。我们累了,我们快垮了,但我们可以回家了。

等到我们开到加油站时,天色已经由黑转灰,东方明显出现一条蓝色的细缝。我们摇下车窗,新鲜空气流洩而入,这座城市其实也没那幺可恶。回到格雷迪纪念医院的我们,重新补料,拿起抹布将救护车里外擦拭乾净,交出车钥匙。我们找日班的闲聊,告诉他们这次做了什幺他们绝对办不到的事,绝对不可能像我们这幺厉害。总之一直聊到他们打卡上班为止。他们是日班的,很弱,算是后补,但他们也是我们的家人。所以要注意安全哦,小子,注意安全。

几分钟过后,我步行经过医院旁边,蹑手蹑脚地绕过正要醒来的流浪汉,进到我的车里,把车开出停车场,我终于可以说那几个字了:好安静哦。回到家,我脱下衣服去沖澡。莎宾娜还没醒。我钻进被窝,知道什幺事也不必做,只要进入梦乡就行了。真正地进入梦乡。没有救护车、没有无线电、没有人正在等死。

相关书摘 ►救护车的边缘急救纪事:那个笨蛋喝了「两杯啤酒」,然后把自己钉在墙上

书籍介绍

《一千个裸体陌生人:看尽生死的孤寂与疯狂,救护车的边缘急救纪事》,脸谱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凯文.哈札德
译者:高子梅

用十年救护车生涯,来记得一千个猝不及防的孤独死和赤裸陌生人。

每一次出勤时,我都希望今夜没人会死,然而——

一名男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瞪着窗外,探身近看才发现整台车都是头髮,还有一坨脑浆;把自己钉在墙上的男人,身边站着一手挥舞着防狼喷雾、一边嚷着要甩掉他的女人;当护理人员忙着帮杀手包扎伤口时,他却突然睁大双眼瞪着说:「我认识你……」

穿越枪林弹雨、廉价住宅、养老院、街友中心和车祸现场,我能够依靠的只有飙高的肾上腺素和各种急救步骤,一次次紧急医疗救护的勤务宛如街头战——救护员只有短短黄金时间能救人一命。

一个紧急医疗救护员所见证的,不只是一个个赤裸裸又无助的陌生病人,也不仅止于接连不断的意外、暴力事件,每次勤务也反映了社会安全网的漏洞和城市的危机。有时凯文因嘲讽而笑,有时因陌生人的不幸和悲剧而哀叹,但他并不后悔在危险中现身。他用十年时光去证明,有些道德目标值得追求,而有些暗夜中的身影值得记忆。

救护车的边缘急救纪事:我自慰的时候闪到腰了,这种情况很常见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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