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叠印:漫步香港文学地景.一》导言:人与地,瞻前与顾后
分类:E漫生活

1

这是一本有关人与地方的书,这篇导言也就从几个人和地方的故事说起。

2

先读一段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日记:「香港在战争中,天气反而异常的和暖,半山上的太阳晒的人有点慵懒,海因为没有船只往来,显着特别的幽静,今天因为回来的早又因为看油池的火,我才发见了香港在战争中反而有了静穆之美,在般含道警察宿舍前我眺望了很久。」[1]战争当然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。四天后香港就被日军攻陷了。

日记正文之前小思〈重读萨空了《香港沦陷日记》〉介绍,作者是中国内地资深报人,受周恩来之命以「非共产党员」身分在港办报。这样背景的人当然不仅仅採访、报道,所以儘管「烽烟四起,他可以由上环走到跑马地、从西营盘行去中环香港大酒店去见许多报界、文化人,甚至与英国情报部负责人联络」。[2]但那段日记最出乎我意料之外的,是「静穆之美」的形容。

一个身负秘密任务的人,在危机逼近之际,驻足街头良久,竟然是因为一种美感。这完全打破了我对战争时期、政治人物的刻板印象。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,怎样的心情?翻查资料,般含道(现称为「般咸道」)和坚道相接处,在一九二○年代初有一列洋房,供高级警务人员家庭居住,俗称「帮办楼」,现时建筑物已拆卸,变成了坚道花园。[3]乘坐往薄扶林的西行公共汽车通常会经过那裏,但我没有试过站在道旁远眺。七十多年过去了,港九两岸盖起的高楼密密匝匝,一定看不到旺角那边油池的旧址了,也无从体会那时的「静穆之美」。

两星期后的日记,萨空了写道,他感到需要有一部小说,描述中国革命三十年来人与物损失的惨痛,藉以唤醒政治工作者的互爱互谅。「如果在香港是一个长困的局面,自己很想尝试一下这个工作」。[4]但是时势急转,萨空了在三星期后偷渡离开了香港,小说终究没有写出来。如果历史有另外的发展,一个曾为此地之美出神、痛切明白互爱互谅有多重要的人,除了写小说,还会尝试哪些工作呢?

《叠印:漫步香港文学地景.一》导言:人与地,瞻前与顾后

3

英国人Graham Heywood初到香港是在一九三二年。他本是英国南极探险队的气象专家,出发前探险因为经济大萧条而取消了,转而来到香港的皇家天文台工作,马上被此处的山野迷住。随后几年,他在本地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系列远足的随笔,结集成Rambles in Hong Kong。[5]此书并非详细的路径指南,而是沿途的自然观察纪录,文笔简约而略显个性,薄薄的开本很方便放在口袋裏。

以这一篇为例,Heywood说香港诸山他最欣赏马鞍山,植被覆盖的陡坡直插入海,两峰之间的稜线弧度优雅,无论从哪条路径攀登同样美妙,晴朗日子在顶峰的视野更是无以尚之。西面大帽山赫然矗立,东北方赤门海峡看似近在所站立的危崖之下,远处则是大亚湾绵长的海岸线。Heywood又说,马鞍山上的牛押山以杜鹃花闻名,除了常见的砖红色品种外,还有先开花后长叶的高山品种,又有粉红、浅粉红、白色三种罕见品种(原文所用的学名这裏没有译出)。

Heywood更有幸在山上目睹过「布罗肯奇景」(Brocken Spectre)。他们一行人走在山脊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厚毯似的云雾裏,每个人的头部都绕着彩虹光环。[6]这不就是「佛光」?我从来不知道香港境内可以看到佛光。也难怪,Heywood攀登马鞍山以至香港众山不知多少次了,相信本地人之中也鲜有比得上的。

Heywood的盛年在香港度过。沦陷时遭日军拘禁,战后重获自由,升任天文台长,直到一九五六年五十多岁退休返回英国。二○一五年他的手稿《不会太久了──香港战俘日记》(It Won’t Be Long Now: The Diary of a Hong Kong Prisoner of War)英文版在香港出版,已是逝世三十年后了。

4

马鞍山半腰有一处高原名叫昂平。昂平原意是高而平,同样的地名在香港不止一处。一九八五年诗人叶辉长途远足经过那裏,写了一篇〈寂寞昂平〉。在那前后几年间,叶辉有不少香港郊野游记,但与Heywood不同的是,重点不在于记录路径和描写地景,从这篇短文的题目就可见一斑了。叶辉想起上次来的时候,昂平挤满了野餐和放风筝的人,但这次不是假日,只有一片荒凉。其实也不仅是人数的原因。他说,「我们也许已走过太多寂寞的海岸和山峦,我们离开喧闹的人间太遥远了,……我们离开了昂平,向着寂寞的一段石磴古道走去,我们距离出发的城市,愈来愈近了」。[7]不难看出,感到寂寞意味着怀恋城市。古代的文人渴望晚年归隐田园,在叶辉的游记裏却换成了「归城」──在香港成长的新一代人,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与他们的移居者前辈不一样的情怀。

二十七年后,熟悉自然生态、乡村风物的台湾作家刘克襄,带着一羣香港的大学生也登上了马鞍山。他们期望见识满山杜鹃花的华丽气象,但日子选得不对。山上细雨成雾,难以办认方向,困在峭壁和危崖中间,没有攀山经验的同学等候老师指引,但老师也无把握。他们决定放弃赏花计划,循原路回去时,刚好一队修筑山径告示牌的工人走到,刘克襄连忙请教路径,原来继续向前反较安全。他们往下走,不到十公尺,就看见丛丛绽放的杜鹃,「整个稜线彷若上帝的花园,众神游赏的仙境。稜线瘦长,学生们原本走得小心翼翼,云雾缭绕下,看不见下方红尘,反而忘了悬崖高耸的可怕,全被迎面而来的绮丽花海所吸引」。[8]刘克襄虽然来自台湾,在香港郊野闯荡已有多次,新近出版的山行随笔《四分之三的香港:行山。穿村。遇见风水林》,让不少本地人赫然发现,原来香港的野外竟如此广袤美好。作者丰富的自然知识,让他在香港郊野穿行无阻──除了这次在马鞍山上,但却因此而造就了全书最富戏剧感的一篇散文。

《叠印:漫步香港文学地景.一》导言:人与地,瞻前与顾后

5

萨空了逃离香港时,小思未满三岁。她后来读《香港沦陷日记》,看到萨空了几乎每天徒步往来西营盘、跑马地各处,该有特别深刻的感受吧,因为她自小就是常在街上走动的人──是父亲培养出来的「逛閑街」习惯。[9]小思说过,「爱一座城市,从爱一条街开始」。[10]她爱这座城市的方式,可不止于感性。早在八○年代初她就编了一册《香港的忧郁:文人笔下的香港(1925-1941)》,[11]几年后又编着了《香港文学散步》,以人和地为纲,选录相关的作品或文献,并亲自撰写了简介的文章。[12]由此看来,爱更是认识、了解、记忆。

不得不提及的还有陈智德合散文与述史为一体的《地文誌》。这是一位「矢志从事文学」者,[13]认识、了解、记忆自己生长地方的书。书写不等于歌颂,本土也有负面事物,传统与他方未尝没有值得嚮往之处,「但知每一个出发点,不都由当下脚踏的土地开始」?[14]

此刻脚下的土地有人先我们而踏,《香港文学散步》和《地文誌》这样反覆提醒。那些人的喜乐忧惧、盼望懊恼,偶然留下了文字痕迹,但在向来轻视历史的城市裏就像风吹落叶,转眼无蹤。不然,那些痕迹是层层叠叠的沉积岩,一直等待挖掘者端详辨认矿物的成分、年代的色彩,就像马鞍山的山径叠印了Heywood、叶辉、刘克襄……各异的心情、思绪,暗藏着解读他们所处时代的密码。但时间从来急奔如电,这一刻活生生的人来得及留下哪怕薄薄一层的沉积微屑吗?

于是就有了这本瞻前顾后的书。

6

这是一本关于文学与地景、社区之间种种关係的散文创作集。以全港十八区为纲,每区一篇,作者自由选择当区的地景、人情、风物或故事等作题材,细述人地事物的相互连结,突显或形塑各区的风貌与特色。虽是文学创作,也兼容考史、议论;立足于当前,也和往日书写当区的文学作品对话,展示历史的厚度。

过去几年,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文学研究中心运用政府资助和私人捐款,举办了一系列的文学教育活动,其中包括邀请文学作家担任导赏员的文学景点考察(文学散步)。这些活动的对象从中学生、大学生到在职青年不等,具体的运作方法各异,但都贯注了我们藉着文学阅读和创作体认身处地方的理念。本书的作者大部分曾应邀担任导赏员,引领学生和青年漫步于香港的不同角落,现场阐述不同作家的地景作品,事后更点评参加者的创作。现在则更进一步,以文学笔触书写游走于现实与历史空间的所思所感,既应答前人,也呼唤来者,为香港地景增添人文的感性。感谢十八位热心细緻的作者陪伴我们走了这幺长的路。

我们也要感谢卢玮銮老师的启发,商务印书馆毛永波先生的鼓励,蔡柷音编辑的帮助,此外还有协助查对资料(杜嘉兴、陈子谦、苏伟柟)、撰写作者简介(杜嘉兴、李美婷、李薇婷、施伟诺、叶宝仪、苏伟柟)、提供照片(杜嘉兴、李凯琳、阿三、余青蔚、施玲玲、袁兆昌、陈康涛、许乐妍、梁蓝支、叶宝仪、程启榕、黄诚杰、赵晓彤、苏伟柟、Betty Mok、Cheung Ka Kin、Fong Kwan Fu、Lin Min Ling、Ng Cho Yan、Tang Sin Wah)的香港文学研究中心同仁友好和香港中文大学同学。如此这本文集才得以顺利出版。

《叠印:漫步香港文学地景.一》导言:人与地,瞻前与顾后

注释:

[1]萨空了:《香港沦陷日记》(香港:三联书店,2015年),页91-92。

[2]萨空了,同注2,页xii。

[3]见Uwants「香港怀旧文化」讨论区「上环怀旧《附目录628项》:社区历史研究」帖子,http://www.uwants.com/viewthread.php?tid=18265504&page=49(2016年2月14日检索)。

[4]萨空了,同注1,页148。

[5]原书初版于1938年,修订再版于1951年,1992年推出增订本:G. S. P. Heywood,Rambles in Hong Kong, With a New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by Richard Gee (Hong Kong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)以下转述的内容根据这一版本。

[6]G. S. P. Heywood,同注5,页52、54、58。

[7]叶辉:《瓮中树》(香港:麦穗出版,2003年),页128。

[8]刘克襄:〈马鞍山──赶赴一场华丽的盛宴〉,《四分之三的香港:行山。穿村。遇见风水林》(香港:中华书局,2014年),页147-148。

[9]小思:〈逛閑街〉,《思香‧世代》(香港:牛津大学出版社,2014年),页5。

[10]小思:〈大街风情〉,同注9,页10。

[11]卢玮銮编:《香港的忧郁:文人笔下的香港(1925-1941)》(香港:华风书局,1983年)。

[12]卢玮銮编着:《香港文学散步》(香港:商务印书馆[香港]有限公司,1991年)。

[13]陈智德:〈前记〉,《地文誌:追忆香港地方与文学》(台北:联经,2013年),页14。

[14]陈智德:同注3。

* 转载自樊善标:〈导言一 人与地,瞻前与顾后〉,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文学研究中心编着:《叠印:漫步香港文学地景.一》,香港:商务印书馆(香港)有限公司,2016年,页vi-xiv。
* 诚蒙作者授权转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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